第六章
川西高原的爱恨情仇——铁血羌魂 by 如水莲子
2018-5-28 19:32
第六章:扩红
在她开借条时,姜保走了进来,他果然是来向赵慧芬埋怨的,他觉得红军工作队不应该收下马头人的粮食,马头人的心很坏,他并不是真心给红军粮食,也不是真心关心寨子里的老百姓。
赵慧芬听了他的话,沉思着,她对姜保的话没有完全表态。
“赵同志,我说的是真心话,你们不要被马头人蒙骗了,他那样做是有原因的。”
“姜保同志,我们刚来到羌山村寨,要团结依靠这里的群众,对羌族的上层人物,我们也要团结。这是我们的政策。”
“什么是上层人物呀?”
“就是土司头人呀,当然,对于那些有罪的,特别是有血债的,我们也不会放过。”
“那,马头人就有罪,他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尔玛依娜的阿爸,我的女人荞花,还有尔玛吉雄的阿妈。他要不叫人去攻打龙山寨,尔玛吉雄兄弟的阿妈也不会死。”
“姜保同志,你是不是对马头人有什么误会。”
“赵同志,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是不是觉得我对有钱人都恨,我太了解马头人了,他可不是安土司。”说完,姜保转身就走。
“姜保同志,姜保同志。”赵慧芬喊了一声。
可是,姜保却没有转身。
赵慧芬知道,姜保的心被伤了,她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被马头人的表面现象蒙住了,虽然党对少数民族的上层人物有政策,可是,最终还是得依靠广大群众呀。
她想,明天必须得再找姜保和尔玛吉雄等人谈谈,对了,还有释比老人,他是羌寨中的宗教人士,也是对红军有好感,相信对马头人也了解得更多,因此,得好好和他们谈谈。
当然,有机会得会会马头人,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二天,赵慧芬开始到寨子里去找群众了解情况,尤其是找他们了解马头人的情况,谁知,大家一个劲儿说马头人的好话,说没有一个头人像这样关心他们,要是没有头人,他们不知道今年怎么办?
赵慧芬问大家,地震那年,马头人给大家粮食度饥荒了吗?这一提,大家又吱吱唔唔了,只说,马头人是好人。有一个人还说,你们红军可别把马头人抓起来呀,如果抓了马头人,其他寨子又要欺负他们了。
赵慧芬又问到荞花的死,大家都说不清楚,还说这个寨子有引路鬼,把人引到悬崖边去,荞花可能就是被引路鬼引到悬崖边摔死的。
这让赵慧芬感到很意外,她没有再问下去。她换了一个话题,说红军是穷人的队伍,要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如果将头人的地分给你们,你们种不种?
“那,要给马头人交租吗?”
“不交?”
“那,马头人是咋说的呢?”
赵慧芬没有话说了,看来,就算把田分给老百姓,他们也不敢去种,因为头人没有发话,他们听命于头人已经习惯了。
赵慧芬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嘱咐其他红军几句,然后又去找尔玛吉雄和尔玛依娜两个年轻人。
两人都在家,还有尔玛依娜的阿妈,他们看到赵慧芬来了,立刻让她在火塘边坐下,然后给她倒了一杯水。阿妈继续织布,依娜在挑花(绣花的一种,相当于现在的十字绣),漂亮的花朵吸引了赵慧芬,赵慧芬要过正在绣的花看着,边看边赞不口。
“绣得真漂亮。”赵慧芬说。
“我们羌族女孩都会绣花,从小就要学习绣花,织布。”尔玛依娜说着。
“听说,我们的大炮把你们的花夜搅了,真是对不起呀。”
“赵同志,这没什么,打仗嘛,你们又不知道我们在花夜呀。”尔玛吉雄说。
“赵大姐,原来我是恨你们的,我说什么人呀,真讨厌,早不打,晚不打,把人家的好事搅了。”
“现在呢?”
“现在不那么想了,因为你们是好人。你们做的事情我们都看到了,你们是我们穷人的兵。”
“唉,战争让多少青年的婚事被炮火摧毁呀,还有多少家庭也因此而妻离子散的。”
“那你们红军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到我们羌山来呢?”
“不是我们要打仗,是人家要打我们。”
“谁?哦,我知道了,是白汉人。”
“是啊,是国民党反动派,还有日本鬼子。”
“日本鬼子?”尔玛吉雄问了一句。
“尔玛吉雄同志,你应该还记得你老师教你的歌吧,他应该教过你这首歌。打倒列强,打倒列强。”
“记得,记得,老师给我们讲北伐军,只是他没有讲过红军。”
“他当然不能讲红军呀,那时还没有红军啦。那首歌曲中唱到的列强就有日本人,现在,他们又开始侵略我们中国了,把我们的东北三省占领了。那是很大的一片土地呀。”
“哦,我明白了,那,这和马头人送你们粮食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红军的大部队现在正在雁门关打仗。部队战士不能饿着肚子打仗呀,可是,我们又不能要你们的粮食,马头人既然家里粮食多,那他送给我们粮食我们就接受吧。”
“一担粮食怎么够,我们去动员大家给你们多送粮食。”
“那怎么行?你们也没有粮食。”
“放心吧,自古以来就有搬不空的青云寨,你们放心好了。”尔玛吉雄说。
“你们放心吧,我们红军和羌民始终是心连心,我们是穷人的队伍,这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赵慧芬给马头人开了一张借条,表明那粮食是红军借他的,这让马头人很生气,他很激动地对赵慧芬说:“赵同志,你这是不相信我马头人吗?我是真心实意送红军粮食的,你们红军保住了我的寨子,我感谢还来不及呀,送一担粮食算什么?你是不是嫌我的粮食。我是富人,但我的心也是向着红军的,我在这寨子里也做了很多事情呀。”
话说到这份上,赵慧芬还有什么好说的,如果真要给借条,那会伤害马头人的心的,在这个寨子里,他毕竟是头人呀,也算是羌族中的上层阶级了。
赵慧芬感谢了马头人,然后让红军工作队的战士连夜把粮食送到在雁门关一带战斗的红军部队去。
玛吉雄做工作,姜保也想通了,他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心眼了,红军虽然接受马头人的一担粮食,可并不能表明他们就站在马头人一边呀,现在雁门关那边还打得激烈,红军在青云寨又只有一个工作队,怎么能去对付马头人,把他抓起来呢?他想,找马头人算帐是迟早的事,现在还是帮助红军打仗要紧。
他找到赵慧芬,要帮红军送粮食,还要帮红军带路,赵慧芬表扬了他。正说着,尔玛吉雄和他妻子和其他村民担着粮食来了,有青稞、小麦、豆子、玉米,还有不少其他杂粮和土豆。他们都表示要把粮食送给红军。
赵慧芬糊涂了,这些寨子里的贫民从哪儿弄到粮食的呀,他们不是都很穷吗?他们进寨子走家窜户也看到许多家里四壁空空呀。
姜保见赵慧芬茫然的表情,便告诉她,他们家里也有粮食。于是,姜保带着赵慧芬来到自己家,打开一处墙壁甲层,看见里边满是各种粮食。
原来青云寨从几千年前建寨子开始就有这样的传统,以汉人的话说就是居安思危吧,他们每家的墙壁都有一个秘密甲层,用来存放粮食和贵重东西,这甲层外人是看不出来的。而且青云寨和其他寨子所不同的是寨子结构紧凑,巷道和岔道多,外人很容易迷路,而且家家相连户户相通,一有紧急情况就可以隐蔽起来,而家家户户中的甲层中粮食也够抵抗一阵了。
这也是龙山寨过去几次攻打青云寨都没有打下的原因。不过,龙山寨的碉楼也成了他们寨子的屏障,青云寨攻打龙山寨也吃了不少苦头。他又把尔玛吉雄地大地大夸赞了一番。说那小子十六岁时就会打仗,枪法很好,一枪把他们碉楼上的白石头击碎,在他们打龙山寨时,他躲在碉楼里一枪把青云寨的首领打死,让青云寨的团丁吓得四处乱窜。
“那既然这样,你们跑什么呢?”赵慧芬问到。
“那个敢不跑,哪个敢留在寨子里,尔玛吉雄和依娜妹子花夜那晚上的大炮好吓人,简直跟那年叠溪大地震一样。再说,人家说你们是霉老二,而且还要吃人的脑花,吃小孩的心。谁敢在寨子里呆呀。”姜保看了赵慧芬一眼,看她看自己的眼神,他忽然觉得自己错了,马上对赵慧芬说:“对不起,赵同志,我不应该这样说,不应该传谣言,这是国民党造谣。”
“我没有怪你们呀,姜保同志,其实,国民党对我们造谣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我们共产党从成立以来,那些反动派就不断给我们造谣。在我们汉族地区也是这样。现在你们已经看到我们红军是什么样的人了,也就不信谣言了吧,这叫眼见为实呀。”
“是啊,我就是在那天看到你那样照顾我的阿爸和我儿子,我就觉得你像我的大姐一样。还有你们红军帮我们救火,修房子,我觉得你们是好人。余大爷让我回家叫全寨子的人下来,我去山上动员他们,结果被人打伤了。他们又造谣说是你们把我打伤的。”
“那你们看清楚是谁打你的吗?”
“没有,我们都没有注意,不过,不是猎枪打的,是步枪,尔玛吉雄兄弟见过步枪,他知道。”
“你觉得是你们头人的手下打的。”
“我觉得有可能,但是。”姜保没有说下去。
“但是什么?”赵慧芬知道他有话,但却不想说下去,而且这事与斯柯舒有关,烧寨子的是斯柯舒,这是她知道的,她也听说马头人骂了斯柯舒,下山后让他跟释比老人道歉了。
“那个时候山上有马头人的团丁,也有赵德华的兵,所以他们都有可能打我。让我知道是谁打我,我姜保饶不了他。”
“总有人会看到的,只是他们不敢说。”
“我在山上伤口发炎了,下山来找余大爷给我看一看,结果你们的医生来了,给我治伤,上药包扎伤口。我真的谢谢你们。”
“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嘛,再说,你的伤是因为替我们宣传才被国民党反动派打伤的。对了,你说给我们带路,能行吗?你的伤还没有好。”
“行,我是用脚走路,又不是用手,没问题。”
“那就好。”
晚上,尔玛吉雄和姜保卓嘎等青年挑着粮食往青坡寨走去,他们走的是小路,有的地方坡很陡,尔玛吉雄先把自己的粮食挑过去,放在地上,然后又过来帮姜保挑粮,让姜保空手走险路。
他们到了青坡红军驻地,哨兵见有人来,立刻警惕地问:“谁?”
“我们是青云寨的老百姓,来送粮食的。”尔玛吉雄说了一声,并拿出赵慧芬给他们开的条子给哨兵看,哨兵看了条子,另一个红军战士让他们进军营,并带他们到团部见到郑团长。
他们走进团部,见郑团长和政委以及参谋长在讨论着作战计划,一见他们来,都站起来,审视着他们。
一红军战士将纸条给郑团长,郑团长看了,脸色缓和起来。“你们是青云寨的?”
“是的,是赵同志让我们来给红军送粮的。”
“太感谢你们了。”郑团长说到。
“小赵的工作很不错呀,很有起色呀。”团政委说到,又看着郑团长,“老郑,你说呢?”
“看政委夸奖的,这只不过才开始。”郑团长对于别人表扬自己的妻子很不好意思,他拉开话题对几个羌民说“你们对这一带地形很熟悉?”
“嗯。这一带我们从小打猎到处都跑过,闭眼都能摸路。”
“没有引路鬼吧。”政委笑着问姜保。
“有引路鬼,我就砍死他。”姜保说。
“我们让引路鬼把国民党的部队引到悬崖上去。”
“说到悬崖,我们就要往维顶山的悬崖上过,你们怕吗?”
“不怕。”几个羌民说到。
郑团长安排他们到红军驻地休息,明天一大早出发,因为走了一天的路,大家很快睡下了。
尔玛吉雄喝多了水,有了便意,他走出营地准备方便,却见郑团长的房间外有一个影子在动,他警惕性比较高,对着那影子叫了一声“哪个?”
那影子一下就溜了,他追过去,却不见一个人,团长的警卫走出来,见他一个人在外边,便问他干什么。
他说,他看见郑团长的房间外边有个黑影子,结果他一喊,那个影子就不见了。警卫说了一句大惊小怪,那影子说不定是猫和狗什么的,或者你看花眼了吧。
尔玛争辩着,他没有看花眼,而且那不是猫狗影子,肯定是坏人。
这时,郑团长也走出来,刚才尔玛吉雄的喊声也惊动了正在思考的他,他走出来,让其他红军加强巡逻,并表扬了尔玛吉雄警惕性高,对这个羌寨青年他有些喜欢了。
尔玛吉雄说得果然不错,那个影子正是马头人的另一个手下,马头人让他给青坡寨子的头人带话,还带来一封宋先生的亲笔信,要他相信,红军在青坡寨呆不了多久,那雁门关一战现在输赢还不一定,而且国民党的增援部队陆续到来,红军是打不下雁门关的。
青坡寨当初也是被马头人征服的寨子,宋先生也找到过寨子中的王头人,要他和马头人联合起来共同对付红军。红军来了,那气势是王头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他当时就缴械投降了。可是,这段时间看到红军在雁门关拉锯战,又看到国民党部队陆续来雁门增援,心里也开始蠢蠢欲动,他后悔当初不听宋先生的话,也后悔自己那么快把寨子轻易让给红军,心中有些不甘心。如果国民党在雁门关战斗胜利了,宋先生恐怕会找他算帐。
现在马头人来人了,宋先生也来信了,他心里有了底。
“国军真的能打败红军吗?”王头人小心地问来人。
“那还有假,你不是看到国军的增援部队了吗?”
“那国军不会说我投降红军了?”
“你怕什么,宋先生说了,就连他们现在在青云寨也做出拥护红军的样子,马头人还送给红军一担粮食,不过,那粮食红军是吃不下去了,要他怎么吃的就怎么吐出来,马头人的粮食不是那么好吃的,怕噎不死他们。”
“那我明天就去找红军,让他们从我寨子里爬出去。”
“你疯啦,让红军爬出去,你不要脑袋了,你要做出支持红军欢迎红军的样子,不过。”
“不过什么?”
“你给我弄清楚,红军在你们寨子里有多少人?枪炮怎么样?”
“这?”
“这什么这?宋先生说了,等我们打败了红军,国军对你有赏,还会给你到省党部要武器,给你配备一支地方武装。”
“那就好。”
那人说完,离开王头人的家,他对道路不太熟悉,又喝了一点酒,居然从后边摸到红军驻地,还摸到郑团长的房间,他并不知道是郑团长的团部,只是那里亮着油灯,让他走过去。结果被尔玛吉雄发现了,他吓得一溜烟跑了。
他躲在一个角落里,可是,红军加强了防卫,他也没有办法,只好从角落溜出去,从后山出寨子。
红军的雁门关大战后,由于增援不足,没有拿下过街楼,于是退守青坡,几天后,川敌三路军先遣部队一个营到达,归孙团长指挥,孙团长让这个营进驻过街楼,又从张冠祥营抽一支预备队到阳山寨一线驻防。
而赵德华部也在维顶山北的牛头寨驻防。
红军对维顶山进攻受到挫折后,总指挥徐向前和其他指挥员经过祥细的观察地形,找到群众了解了许多情况,其中也包括青云寨的羌民们,他们制定了新的作战方案,再加上青云寨的百姓送来粮食,各个部队都补充了弹药和粮食。于5月29日拂晓发起进攻。红九军二十七师以优势兵力向维顶山敌守军发起全面进攻,其中一路从索桥出发,由姜保带路,另一路由卓嘎带路,从鸡公山出发,第三路由尔玛吉雄带路从雁门关佯攻过街楼。红军利用夜幕逼近敌人,用刺刀手榴弹与敌人展开近战。村民们也拿起砍刀和猎枪与敌人展开战斗。
他们夺下一个阵地又一个阵地,夺下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终于逼近制高点岭岗,此时的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枪声炮声和喊杀声手榴弹爆炸声响彻山谷。
整个雁门关内外都震动了,青云寨的人们也听到激烈的枪炮声,又有很多人睡不着觉,包括马头人和宋先生,也包括给红军带路的羌民的亲人们。尔玛依娜和阿妈在堂屋的神龛前不停地为红军祈祷,也为尔玛吉雄祈祷着。他们担心枪炮不长眼,夺去亲人的命,她们更希望亲人们平安回家。
而岭岗更是一番战火纷飞的场面,火光映红了整个山头,大树被炮弹拦腰切断,或者连根拔起,树根也被掀起来,山上的竹子和灌木丛被踏平,机关枪的枪筒变红了大刀砍缺了口。双方伤亡都很大,尽管红军保护着带路的羌民,但他们也有人牺牲。卓嘎负伤了,被一个村民背了下去。尔玛吉雄主动参加了战斗,到底是在姑父军营里生活了几年,十六岁就组织龙山寨团丁打仗,他很会躲避子弹,因此,他没有受伤,还捡了一把手枪,他用手枪打死了几个国民党兵。
阵地经过反复争夺,三个小时后,敌人火力减弱,红军趁势猛攻,打垮敌人的防御,夺取制高点。然后,红军继续前进,在前进到一个大山包时,遇到一股正在等待救援的敌军,红军居高临下,趁势将他们消灭,到中午,当地敌守军被打垮,张冠祥派一个连来增援,还没有到,敌守军已经溃败,连张冠祥的那个连都被红军一锅端。
红军顺势横扫,将驻守过街楼的敌军共千余人逼至姜射坝附近。前边是滔滔岷江,对岸也被红军控制,在红军强大的政治攻势下,敌人大部投降,守军耿某率数百人想泅水逃命,被滔滔岷江吞没。
红军继续战斗横扫威州镇,威州民团新团总徐银波放火烧了大半个镇子,然后逃跑,驻守沙窝子的第二梯队千余人也做鸟兽散。敌旅部在七盘沟机关枪督战,又派来飞机助阵也无济于事。红军一直到板桥,遇到川敌一个加强旅的增援,经过激战,伤亡不少,为了保存实力,才停止追击。
姜保带路的那一队和卓嘎队的那一路也很顺利,红军拿下牛头寨,只是赵德华又一次逃走了,他跑到绵池县城。
红军在雁门关取得决定性胜利,在威州雁门等地建立了苏维埃政权,红四方面军徐向前总指挥将他的指挥部设到离青云寨不远处的索桥寨,当天,索桥寨百姓在寨子山门口欢迎红军的到来,并为徐向前总指挥和陈政委挂红敬上咂酒,姑娘们唱起欢迎红军的山歌,表达对红军的敬意。
徐向前的指挥部就在那里的一座庙子里,庙子被打扫干净后,墙上挂上中国工农红军的旗帜,正中心挂着鎌刀斧头像,右侧墙上挂着一幅大地图。庙里的香火被红色代替。这里成了川西高原羌山地区的红色中心。
而在青云寨的山门,寨子里的男女老少也早早来到那里欢迎红军的到来,山门上挂满羌红,写着标语,标语当然是赵慧芬他们写的,字很遒劲有力,山门上扎着鲜花,门两边一边一个大灯笼。
寨子里的小伙子抬来一大坛咂酒放在山门中间。咂酒是羌民们自己用青稞酿造的酒,比较浓稠,味道酸中带甜,一般在节庆之日才会开坛喝酒,然而,红军打了大胜仗,要到青云寨,这对于青云寨的百姓来说,比过节还高兴,因此,他们抬来美味可口的咂酒,挂起羌红来欢迎红军到来。
姑娘们穿上崭新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手挂羌红也在等待亲人的到来。
这段时间,羌民和红军已经很熟悉了,赵慧芬几乎天天深入寨子给羌民讲道理,年轻人接受新事物也很强,她们也满口革命的词儿,而年轻人也组织起来给红军带路,送粮食和弹药。红军攻打维顶山时,所有伤员都送到青云寨,因为那里有红军的医生,于是,青云寨也建立临时医院。尔玛依娜和一群姑娘们主动来帮忙,她们给伤员喂水,喂药,帮医生和卫生员洗纱布。
刚开始给伤员洗纱布时,看到上边的血,尔玛依娜也心惊肉跳,闻到那腥气,大家都吐了,不过,吐过了就习惯了,从先前医生和卫生员(因为临时医院一个医生忙不过来,部队又调来一个卫生员,和尔玛依娜她们差不多大的姑娘,白净秀气,但做事很泼辣,姑娘们看到她从维顶山上背下一个伤员,那个伤员个子也够大的。)给公务员包扎伤口时不敢凑近看,到后来帮助卫生员给伤员包扎。
尔玛依娜在给伤员喂药和喂饭时,心里都在为尔玛吉雄祈祷,千万别受伤呀。要是受伤了,谁给你喂药喂饭呢?
红军伤员也喜欢这些活泼可爱的羌族姑娘,他们的感情也很深了,有的姑娘给红军做鞋垫,只是,红军有纪律,都不敢接。有的姑娘向红军战士表达爱情,红军战士们当然不会接受,因为他们还要继续革命呀。而羌族姑娘以为红军战士看不起她们这些山野里的村姑,很是伤心。
马头人也带着自己的手下迎接红军的到来,宋先生说他不便出面,于是称病在官寨里休息。他想先不要急于和红军见面,先多了解这些红军再说。
赵慧芬带领红军工作队也在等待着主力部队的到来,她知道将是哪个团走在最前边,心中充满甜蜜的期待。上次打下茂州,他们夫妻就应该团聚,可是,她却被派到青云寨开展工作,虽然两人分开的时间不长,但她却觉得分开了很久。当然,她也怀念红军部队里的生活。至于赵永明,早就按捺不住回部队的心绪了,他太喜欢打仗了,还有侦察敌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走村串户发动群众,讲道理,那是他姐姐的工作。
红军部队终于来了,只见一面红旗在山中出现,红得像火,然后,红军冒出来了,向他们走来。大家欢呼起来,挥动着手中的羌红,唢喇也吹了起来,声音很响亮。
红军部队走进山门,马头人迎上前对红军首长说:“欢迎,欢迎红军来到羌山村寨。我是本寨的头人,代表全寨子的父老乡亲欢迎你们。”
他说完后,释比上前主持喝咂酒仪式,他用羌话说了一段,通司沙木甲翻译着,大意是说红军来到羌山,为羌人谋福,你们是天神派来的兵,为羌山扫除妖魔,祝你们吉祥如意,纳吉纳鲁。
红军到羌寨之前就学了一些羌话,他们知道纳吉纳鲁的意思,也说了一句纳吉纳鲁。
然后,红军首长开始用竹杆饮咂酒,其他红军依次饮咂酒,那咂酒的味道直入喉咙,绵甜带有酸味,很好喝。
姑娘们涌到红军前,为红军献上羌红,她们深情地将羌红斜披在红军身上,然后在右下系上。
郑团长的身上左一道右一道披上羌红,显得很喜庆。他走到赵慧芬面前,赵慧芬差点没有把他认出来,看了一下才知道是他。
郑团长本来想抱住妻子,不过,他还是不敢太大胆,于是一把握住自己的妻子的手。
“慧芬,慧芬。”
“别,这么多人看着啦。”
赵慧芬想抽出自己的手,谁知,郑团长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这有什么,你是我老婆,我就要让大家看看。”
赵慧芬脸都羞红了,羌寨姑娘们看到红军夫妻两人亲密的样子,又害羞又羡慕,她们很难得看到夫妻两人这样恩爱,她们过去所见的几乎都是男人打老婆的场面,而这些打仗威武的红军对女人却这样柔情,这让他们感动。
尔玛依娜到处找着尔玛吉雄,才在红军部队里边看到羌装的他,他正在给一个红军炫耀他捡到的敌人的手枪,那红军战士要他把手枪交公,他却不给。两人又争起来。
郑团长和赵慧芬听到两人的争执,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郑团长问。
“报告首长,这老百姓捡到敌人的手枪不肯交公。”红军战士说到,然后又对尔玛吉雄说:“我们红军有纪律,一切缴获要归公。”
郑团长一看尔玛吉雄,笑起来,“是你小子呀,你还真不错,打起仗一点都不怕,真不像。”他想说山里的羌人,又怕伤害小伙子的自尊心,于是咽下了半句话。
“你以为我们羌人都是怕死的孬种吗?”尔玛吉雄不服气地说。
“老郑,你别小看这位尔玛吉雄,他从小在姑父那里长大,他的姑父就是和我们打过交道的刘绍龙,他还有怕枪炮呀?”赵慧芬说。
“哦,刘绍龙,我们的对头呀,怎么?没有跟着你的姑父?”
“我干吗要跟着那个不讲理的,连我老师都要杀的人呢?”
“哦,小伙子,那你跟着我,行吗?”
“让我想想吧。”
“人家可是为了爱情连龙山寨少头人的位子都放弃了。”
一直在尔玛吉雄身边没有说话的尔玛依娜脸红了,“赵大姐,你。”
“好啦,人家小夫妻团聚,我们别凑热闹了,走吧。”赵慧芬拉走自己的丈夫,把机会留给尔玛依娜他们。
“小伙子,想好了就来找我。”郑团长对尔玛吉雄说了一句。
两人见面却没有话说,只是看着,就这样,尔玛依娜的脸也红了,尔玛吉雄搂着自己的妻子往家里走去。
红军来到青云寨后,马头人再一次主动找到赵慧芬,要把他自己的田地伊始给穷苦农民。对于马头人的进步,赵慧芬很高兴,她一直没有找马头人,逼他把地契交出来,也是期待着他自己能觉悟,这一点工作队的许多人都不赞同,她的弟弟赵永明也说她太天真了,让守财奴一样的马头人把自己的地契拿出来,把自己的粮食分给农民,这比挖他的祖坟还让他难过,他肯么?
但赵慧芬觉得能不对马头人动刀动枪就尽量不动,让他自觉把田地分给农民比硬让他分田地要好多了,对于羌族头人要团结吧。
果然,马头人走到今天这一步,主动将自己的田地分给农民,这怎么不让她觉得高兴呢?可是,赵永明却不以为然,觉得这样的打土豪分田地也太没有意思了,就像攻打一个高地,还没有放一枪一弹,敌人就投降了,真没劲,棋逢对手才有胜利的感觉吧。
可是,赵慧芬却说:“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是更好吗?”
马头人带头了,其他小地主还敢怎么样呢?这下青云寨的土改工作真的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到处是分田分地真忙。
农民们分到自己的土地便开始种地,因为是帮自己种地,他们的积极性格外高,干劲也格外大,可以说是劳动积极性暴发。而红军也帮着农民种地,背水,到处是军民渔水情的景象。
赵慧芬带人从雁门关一带采购来适合大山种植的松柏树苗种在村子周围,大山上。
看到小树苗,赵永明说了一句:“姐,这点小树要好久才长得大呀。”
赵慧芬笑笑说到:“俗话不是说吗?十年树木,它总会长大的。”她站起来,看着松柏树说:“青松耐寒,又能挡风沙,这里太需要它了。”
看到红军种树,寨子里的年轻人都来帮忙,还把这些树称为红军树。
而马头人这段时间心里火气直冒,他整天骂过不停,骂红军,骂寨子里的老百姓,骂赵德华不讲信义,骂国军饭桶,骂蒋委员长说大话,三个月消灭红军。而宋先生听到他的骂也不开口,不生气,让他骂,自己只顾品茶和抽大烟。
马头人骂完,心里的气还是没有消,下人端来茶水,他喝一口说太烫了,把杯子扔在地上,顺手给下人一个耳光,打得那人脸上红起五根手指印,太太们也怕他,连最小的姨太太也不敢给他撒娇。
也背呀,这个姨太太肚子不争气,明明看起来怀的是小子,结果落地是个丫头,他气得差点背过气,而那个小姨太太却像犯了错误一样,大气不敢出。宋先生对他说过,这生男生女是爷们的作用,他当然不肯听,他说宋先生乱说,自古以来生男生女就是女人的肚子的作用,怎么会是男人呢?
宋先生问他,“你在地上撒下西瓜籽,难道还能结出南瓜不成?”
马头人不说话了,也对呀,是这个道理,他信了,宋先生是汉人见多识广,当然知道这些,他的话没有错的。他问宋先生撒的是什么籽呢?
这让宋先生说不出来,这说到宋先生的痛处了,原来,他的妻子先天不育,他非常羡慕马头人,如果他妻子能生育,管他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都喜欢。当然,这是他的秘密,他当然不会给马头人透露了,只好说,管它西瓜和冬瓜,只要是好瓜就行,我都要。
马头人也只好认了,因为他也没有什么种子可以撒了,西瓜、南瓜、冬瓜、白瓜,他一样种子也拿不出来,而且种几块地也让他吃不消。
他看到宋先生镇定自若地喝茶,便埋怨到:“宋先生,你怎么不着急呀,到底不是分的你的粮,你的地呀。”
“既然你那么舍不得,当初干吗要给出他们呢?要不,你去找红军要回你的粮食和田地呗。”宋先生有些冷嘲热讽。
头人没有听出他的讽刺,或者听出来了又不好说,“你说得那么容易,红军都来到这里了,我不主动拿一点出来,让他们把我家彻底抄空,把我拉到寨子里,捆到晒坝的柱子上,然后给我一枪子,就像威州的团总徐银波那样?我才没那么傻啦。”
“算你聪明,当初我让你给红军和老百姓粮食,你还舍不得,你看,你早一点拿,人家把你当成什么?羌寨进步人士,迟一点,让他们抄走,你就等着挨枪子。有命保住了,这点财算什么?”
“可是,总不能,唉,想起那些粮食和田地我就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那田地你还会种呀,现在让他们种,他们以为是自己的田地,种得多好哇,可是,到时候说不定是谁的?”
“你什么意思?难道?难道红军呆不长,你们国军会打回来?”
“这说不准呀。”
“哼,不是我不相信你宋先生,你们的蒋委员长不是说几个月消灭红军吗?结果怎么样?”
“天意呀。在湘江,我们像铁桶一般包围了红军,上有飞机下有机枪大炮,结果是逃脱了,不过,他们损失也惨重,从八万人到三万人,可这三万人又发展壮大了。好容易到了安顺场,那是什么地方,当年太平天国石达开的葬身之地,结果,又让红军跑了。”
“这红军真是神了。你们蒋委员长都奈何不了红军,你让我怎么办?永远当孙子呀。”
“放心,红军要走的,你以为他们看得起你这羌寨吗?穷山恶水的,他们的宣传书把这所谓的长征说成是北上抗日,哼,被我们打得落荒而逃还称为北上抗日,那日本人就那么好打?要真能打,我们委员长也不会找英美斡旋,找国联调停了,弄得顾了北方顾不了南方,让共产党坐大。徐向前他们也要走,不过,是去跟毛泽东北上陕北还是南下去成都,说不准,他们到茂州不从松潘进草地,而是南下从雁门打到威州,还继续打一直打到板桥,打不过了才停止的,所以有可能去成都,让他们去成都送死哟,那刘绍龙不是好惹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明的不行来暗的,让他们在羌寨呆不痛快,你一定要把羌民弄到你身边来,让他们服你,但别用武力,那是不行的。现在他们有红军撑腰。不过,红军喜欢破除迷信,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打菩萨,烧庙宇,这将成为他们的死穴。哼。”
宋先生冷笑着。
尔玛依娜这段时间浑身都是劲,她觉得羌山的一切都因为红军的到来而改变,连自己身边的人和事也一样。每天吃了饭,她就出门和寨子里的姑娘走村串户宣传革命。
她们编山歌唱革命道理,让大家跟着红军走,然后又到寨子里动员妇女们参加识字班,识汉字。这一来,寨子里有人开始说闲话了,一个大姑娘抛头露面的不合规矩。而且尔玛诊娜也算出了嫁的女子,更不应该像现在这样野。
那天,她在寨子里去找一个姓王的姑娘,她敲开大门,可是出来的不是那位王姑娘,而是王姑娘的妈妈。
“婶婶,王雪芝在家吗?”
“你找她有什么事?”
“我们去红军医院帮忙呀?”尔玛说。
“我们雪芝要准备嫁人了,已经说了人家了,不能像过去那样抛头露面了,那样没规矩。”那女人冷冷地说。
“婶婶,雪芝还年轻呀,干吗急于嫁人呢?再说,现在革命了,红军要我们反对封建包办婚姻,你们不能为雪芝包办婚姻。”
“呵,小小年纪来教训我了,你们尔玛家当初不知怎么教女子的,教出你这样不懂规矩的女子,自己找男人。”妇女冷笑着说。
“你。”尔玛气得说不出话来。
“哼,我怎么样?你敢把我怎么样?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女子,明明和月牙寨头人的儿子订婚了,还要勾引龙山寨头人的儿子,我们雪芝可不能像你这样。”
尔玛依娜差点想哭起来,但她咬牙忍住泪,冲出王雪芝的家往自己家里跑,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丢过脸。
回到家中,一种委屈涌上她心头,她大哭起来。
阿妈对她这段时间不帮家里的忙,天天到寨子里,甚至翻山越岭到其他寨子里去唱山歌,搞宣传也不高兴。当然,女孩们到红军医院照顾伤员,男男女女一大帮,寨子里闲话也不少。
今天她去背水,村里的妇女就告诉她要把尔玛依娜管紧一点,要不,放野了,做出丢人的事就不好了,因为她们看到红军很开放,好像对于男女之事很随便,如果有了什么不好的事,那红军又不可能娶山野里的羌姑,那脸就丢大了。
尔玛的阿妈听了后,心里不好受,她想回家给尔玛好好谈谈,让她不要参加这些事情,因为她是女孩。
“不,阿妈,我不退出,我要革命。”
“你是女的。”
“赵姐也是女的,还有红军的卫生员也是女的,她们能做的事情,我们也能做。”
“你赵姐她们是汉人。”
“汉人怎么,羌人又怎么,大家都是人,有什么不同的。”
“你,你,我说不过你,我要吉雄来教训你,你是他的人了,我要他来说你。”
“他敢说我,他如果说我,要我退出革命,我就不嫁他了。”
“你,你想气死你阿妈呀。”
阿妈气得坐在桌子边,揉着胸口。
“阿妈,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别生气呀,好阿妈。”
“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听话呢?当初你和尔玛吉雄就不符合羌族的规矩,让寨子里的人说闲话,现在,你又和红军搅在一起。像什么样子呀。”
“阿妈,你说什么呀,人家红军大哥不是那样的人,他们把我们当成妹子,他们说了,要革命成功才说媳妇,他们不会那样的,再说,我只爱吉雄哥哥,不会对别人好的。只是,我喜欢红军大哥,他们是我们的亲人呀。阿妈,红军多好啊,他们把我们羌人当成自己的人,他们是我们穷人的队伍,是来帮我们羌人闹翻身的。”
“什么叫翻身呀?”阿妈问。
“就是让我们当家做主,让我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活出一个人样来。”
“马头人不是已经做了吗?他给我们送粮食,你们不要,他给我们送地契来了。”
“阿妈,你还提什么马头人呀,他当初霸占了我们家的地,我阿爸帮他办差连命都送了,他还要霸占你的女儿呀。对了,他还害得姜保大哥挨打,还逼死了荞花姐。”
“荞花是被引路鬼引到悬崖的。”
“你相信这些?如果他没有逼荞花姐,荞花姐会那样糊涂?连自己的家都不认识?”
“可是。”
“阿妈,那马头人一定没有安什么好心,要不是红军来了,他才不会这么做啦。”
“可是,你听阿妈的话吧,这闹革命是男人的事,我们女人把家安好,把日子过好就行了,唉,要不是那天晚上红军打炮,你们第二天就成亲了,也不让我操心了。”
“阿妈,你别把什么事情都怪到红军身上行不,是国民党要打红军,红军才打仗的,红军长征是北上抗日,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花夜呢?”
这时,赵慧芬来了,她也是听到寨子里的其他姑娘说尔玛依娜让人骂哭了,才来看她的。
“大娘,尔玛。”她招呼了两人。
“赵大姐。”尔玛依娜看着赵慧芬的到来,很高兴地对她打招呼。
“赵同志,请坐吧,我去给你倒点水。”尔玛的阿妈礼貌地给赵慧芬打招呼,毕竟,红军是客人呀。
“没事,没事,你们都坐吧。”赵慧芬坐在火塘边,招呼尔玛母女坐下。
赵慧芬看着旁边的凳子上放有绣的花,拿过来看着,“你绣的呀?真漂亮。”赵慧芬夸赞到。
“绣得不好。”尔玛说着,脸红了。
“什么呀,绣得这样好还说不好,简直像艺术品。”她看到两人一头雾水看着她,想着两人肯定还听不懂艺术品这个词,便说:“太漂亮了,我早就听说羌族姑娘特别能干,现在看来,是真的呀。”
“什么呀,我这算什么,赵姐才能干,一个女人还会打仗。”尔玛依娜由衷地赞叹到。
“我也是逼的呀,不过,我也不会打仗,我是搞宣传工作的。”
“怪不得赵同志会说话呀。”阿妈说到,“对了,赵同志,你们汉人都是这样让女人在外边做事吗?”
聪明的赵慧芬听出了阿妈的疑问,“大娘,我们汉人地区和你们这里一样呀,虽然我们那里没有土司头人,但也有地主老财,有资本家,我们的穷人也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呀。我们汉地的女人过去也是没有自由,在家听父亲的,嫁人听男人的,男人死了还有儿子。我们也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呀。”
赵慧芬停了一下,看了看两位女性“其实,我的家很富有,在重庆也是大户人家,可是,我却恨那个没有自由,没有温情的家,我的父亲有一点钱不是娶姨太太就是去青楼,吃喝嫖赌什么都做,还打我妈,还让我中学毕业就嫁一个大军官,所以,我才带着弟弟参加革命的。”
“赵姐真了不起呀。”尔玛依娜说到。
“你也了不起呀,你争取自由恋爱,自己找恋人,真不简单呀。”
“赵同志别夸她了,这事在寨子里。唉,要不是宋先生,她和尔玛吉雄就。”
“哦。大娘,你也觉得女儿不光彩吗,可是,女儿美满幸福的爱情和光彩的面子比起来什么更重要呢?”
“阿妈,你难道希望我嫁给月牙寨头人的儿子受苦受气才好吗?”尔玛依娜说。
“阿妈当然不愿意,阿妈也和朱少爷在一起。”
“还朱少爷呀,人家不是。”尔玛依娜说了一句。
“阿妈错了。”
“大娘,尔玛,你看,你和尔玛吉雄的爱情不也是经过努力争取来的吗?你们的爱情也并不顺利呀。可是你们坚定执着感动了大家,现在你们很幸福的在一起了。所以,我们女人不能靠男人,要自己争取自己的权力,也要为别人争取权力。”
“赵大姐,我懂了。”
“相信自己,我们女人不比男人弱,总有一天,寨子里的人会理解你的。对了,你说的宋先生是谁呀?”
“他是一个皮货商,也是你们汉人,他还知道我们羌族的木姐珠和斗安珠,他还帮马头人弄到很多枪支弹药,又找人帮他训练军队,龙山寨的朱头人也不也惹马头人了。”尔玛依娜说。
“尔玛,你的话太多了。”阿妈不满地说了一句,尔玛不说话了。
赵慧芬觉得这里有什么明堂,又不好说,于是,转了话题,“尔玛,你下次给我也讲讲你们的木姐珠和斗安珠吧。”
“好的。”尔玛依娜点头。
赵慧芬告别尔玛依娜和她阿妈,离去,她想,什么时候会会这位神通广大的汉人呢。
赵慧芬和尔玛的阿妈谈过后,尔玛依娜的阿妈也不再干涉女儿的事情,寨子里的闲话说说也没有什么了,大家也知道,尔玛依娜是一个个性强的女孩,但却是一个很自尊的女孩,她不随便乱来的。
红军伤员好了以后,他们也把羌民当成自己的亲人,帮他们背水砍柴什么的,大家相处很好,当然,羌民们也有自知之明,知道红军心气高,就算革命胜利了也不会娶山寨姑娘为妻的。
女孩们也不再做非分之想,把红军当成自己的亲人。
尔玛依娜和尔玛吉雄很少见面,大家都有事情做,尔玛吉雄几乎住在姜保家中,有时,卓嘎也来他们家,大家一起商量着,好像要做什么大事。
不过,他们也会约时间在寨子外的山坡上见面,不过,现在谈情说爱的少了,谈得更多的是革命的话题。
“吉雄哥,我和姑娘们到寨子里宣传革命,还到其他寨子去,有人说闲话,你呢?”
“你呀,一点闲话就哭,还革命吗?你看人家赵姐他们。对了,我们当初在一起,闲话还少了吗?还差点被沉塘,我们不都挺过来了吗?”
“他们说我和红军在一起,不规矩,还说我们是想和红军好。”
“那行呀,你看上哪个红军大哥了,你就去呀。小赵同志不错。”
“哪个小赵同志呀?”
“还有哪个小赵同志,就是赵大姐的弟弟呀,侦察排长。”
“去你的,哼,人家才不是那样的女子啦,吉雄哥哥,你还不信我呀。”尔玛依娜生气了。
尔玛吉雄搂住尔玛依娜笑着说:“傻丫头,谁不相信你呀,再说,人家小赵同志还看不上你啦。”
“他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啦,哼,他凭什么说你是特务嘛,还把你抓起来。就因为你会说汉话。啊,原来你还是不相信我呀,以为我和小赵同志有什么。”尔玛诊娜捶打着尔玛吉雄的胸部。
尔玛吉雄笑起来了,“行,我相信你,你别生气呀。你是我的,谁也夺不走,红军也不行。”他再次搂住尔玛依娜。
尔玛依娜甜蜜地依偎在吉雄的身边,两人又唱起山歌。
过了一会儿,尔玛吉雄说:“依娜,我想跟你商量一个事,你同意吗?”
“什么事呀?”尔玛依娜说。
“就是郑团长,他看上我了,想让我当红军。”
“那,你呢?”
“我当然想呀,这不是来和你商量吗?”
“你要跟红军?”
“是啊,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是为百姓打天下的,过去我想到姑父那儿当兵,因为好男儿就是要当兵,要打仗,老是呆在家里有什么出息。我现在看清了,红军才是好军队,当兵要当红军。”
“可是,红军要北上抗日的。”
“所以我才要当红军啦。”
“滚,滚,我不理你了,你就是看上红军里边的卫生员才想当红军的。”
尔玛依娜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呀,哎,你不是天天到寨子里边宣传革命,动员大家当红军吗?哦,你现在反对你的男人当红军了,讲不讲理呀。”
“我就是不许你去,你当了红军就离开羌寨,离开我了,你不想要我了,我找郑团长去。”
尔玛依娜往山下跑去。吉雄拉住她,“回来,你回来,我不去还不行吗?”
“真的?”尔玛依娜站住脚。
“我也舍不得你,要不,咱们都去当红军好了,反正红军里边也有女兵。”
“可我阿妈怎么办?”
“那好吧,我不去当红军了,我在寨子里当赤卫队总行吧。”
“当然行啦。”尔玛依娜笑了起来。
尔玛吉雄搂住尔玛依娜,“你呀,霸道,我说你和红军的小赵同志,你不高兴,可你还说我是看上红军的卫生员才当红军的。哼。”
“生气啦?”尔玛依娜问。
“当然生气啦,我当红军是为了革命,不是为了女人,我已经有了心爱的女人了,怎么能。”
两人相拥在一起,尔玛依娜心里也很矛盾,她也喜欢自己的男人做英雄,可是,她又是一个小女人,她可不是大禹的妻子,大禹治黄河,三过家门不入,要是她几年不能见丈夫,她要疯的。
当然,尔玛吉雄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妻子,本来,他可以带着自己的妻子一道当红军的,可是他们的阿妈呢?他已经失去一个阿妈了,不能再失去一个阿妈呀。
那天,尔玛依娜来找余正花,才看到余正花在哭泣,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余大爷不在家,正花的弟弟还小,也不知道姐姐怎么啦。
“正花姐,怎么啦?”尔玛依娜问到。
“他给我退回来了,他不要我的云云鞋,他不要啊。”余正花伤心地说。
“他,谁呀,谁不要你的云云鞋呀?”尔玛依娜糊涂了。
“就是石板寨的呀,我和他。”余正花说到这里有些害羞。
“哦,知道了,是他呀。”尔玛想起余正花说过她与石板寨的姓张的青年订婚的事,她还开余正花的玩笑,让她生一窝小释比。
“我辛辛苦苦熬更受夜地为他做了一双云云鞋,托人带给他,可是,他给我退了,说云云鞋太土了,他只穿皮鞋。”说完,余正花又哭起来。
“别哭了,正花姐,有什么了不起呀,他还嫌云云鞋土,我说他不配,云云鞋是羌人英雄穿的,是大禹和斗安珠穿的,让他穿汉人的皮鞋去吧,他再穿皮鞋也把自己变不成汉人。不理他。”尔玛依娜说。
“可是。”余正花说着,看看鞋子。
“什么可是呀,对这种看不起羌族的羌族人不理他。正花姐,你别生气。咦,对了,干脆我们把云云鞋送给红军穿吧。”尔玛依娜拿着鞋子说着。
“什么呀。”余正花夺过云云鞋,“人家云云鞋是送给情郎的,送红军像什么话呀,人家还以为。”话没有说完,余正花脸红了。
这时,赵慧芬来了,“什么事呀,你们两个姑娘谈得这样热闹?”
“赵大姐。”尔玛依娜叫了一声。
“赵大姐,有事吗?”余正花见红军工作队的队长来了,热情地打招呼,她很感动,要不是赵大姐他们,她爷爷就不在人世了。
“没什么事,正花,爷爷呢?”
“搞封建迷信去了。”尔玛依娜开了一句玩笑。
“别胡说。”余正花生气了,“赵大姐,别听她的,我爷爷上山采药去了。赵大姐,你们红军是不是不让我爷爷做法事呀?”
“没有啊,你爷爷做什么都可以,我们红军是尊重民族宗教的。”赵慧芬说。
“什么叫民族宗教呀?”尔玛依娜问。
“就是我们虽然向你们宣传革命,宣传共产主义,可是你们的信仰我们不干涉,我知道羌族信奉万物有灵,这个我们不会反对的。”
余正花放心了,她想,红军要反封建迷信就会拿她爷爷开刀,她也劝过爷爷,让爷爷别搞哪些事情,可是,爷爷却不愿意。这下好了。
“好啦,我们不谈那些,我找你们是请你们教我做云云鞋。”赵慧芬说。
“给谁做呀”?尔玛依娜明知故问。
“你呀,明知故问,我还能做给谁呢?”赵慧芬脸也红了。
“你看,人家赵大姐是汉人都知道这云云鞋是女人做给自己的男人穿的,就你还说什么做云云鞋给红军。”
“你们想给红军做鞋子,我们很感动,谢谢你们,我看,不叫云云鞋,就叫革命鞋吧。”赵慧芬说。
“革命鞋,好。”两个姑娘点头。
青云寨的革命工作正式开展起来,最大的标志就是他们有了穷人自己的武装——赤卫队。
这对于青云寨的老百姓来说,简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因为一直以来,他们知道只有头人有自己的武装,自己的家丁,当然,还有汉人武装,也就是白汉人国民党的军队和红汉人红军的武装了。
而今,羌民也有了自己的武装,这是他们从来不敢想的,因为有武装就是造反,造谁的反?当然是土司头人的反,过去有羌王,那就是造羌王的反,那可是大逆不道的呀。
红军来了,真的一切都变了,连宋先生都不敢提的事儿,红军敢提,红军敢把羌人武装起来。那当然是不得了的事。
于是,那段时间,大家议论最多的除了打土豪分田地,参加农会便是赤卫队的事情。
尔玛依娜和寨子里的姑娘们更有事情做了,她们又走遍整个青云寨,甚至到田间地头去唱歌,动员青年们参加赤卫队,武装起来与国民党反动派和土司头人斗争。
姑娘们唱到:
“羌人们,拿起枪,
武装起来上战场,
土司头人不用怕,
团结起来斗一场。
羌人的苦,有谁知?
毒蛇猛兽和瘴气,
还有土司头人两座山,
再加万恶的国民党,
挑起羌人斗羌人,
鲜血流在山坡上。
如今红军来这里,
号召羌人下雪山,
拿起鎌刀和斧头,
赶走豺狼换新天。
羌人跟着太阳走,
光明永远在眼前。
羌人跟着红军走,
幸福生活在明天。”
姑娘们唱完山歌,种田的人们一起拍着手,说:“女娃子们唱得太好了,声音就像山泉一样好听。”
“那,参加赤卫队吗?”
“什么是赤卫队呀?”
“就是穷人自己的武装,自己的队伍。”
“发钱啵?”有个男人说到。
“什么呀,瞧你那个没出息的样子,这是我们自己的队伍,还要什么钱啦。”尔玛依娜说。
“自古以来当兵吃粮发军饷是天经地义,当年羌王招兵,朝庭也要发银子嘛,人家马头人家的家丁也是宋先生到省城给他们要来军饷的,要不,谁干呀。”那男人冷冷的说。
“哼,你还想要钱,没人希罕你参加。”一个姑娘快人快语地抢白到。
“嘿,小丫头,嘴尖牙利得像山上的油竹笋,我要是你男人,不把你腿打断才怪哩。”
“对不起,你永远也别想当我们中间任何一个姑娘的男人,我们才看不起不敢拿枪保卫自己家乡的男人,羌人没有你这样的男人,只会在女人面前撒威风,我们赵大姐说了男女都是平等的,你们想大男子主义不行。”尔玛依娜抢白到。
她的伶牙利齿让那男人倒吸一口气,“行,行,我知道说不过你,尔玛依娜,这寨子里的男人都说不过你,再说,你们现在有红军撑腰了,谁敢把你们女人怎么样?”
“这话就不对了,红军为我们每一个穷苦的羌人撑腰,难道你不是穷苦人?你是马头人吗?”
尔玛一说完,大家都笑起来。
另一男人说话了“喂,老兄,这下你不敢小瞧青云寨的女人了吧。你也真是,人家女娃子们为了宣传革命,天天走村窜寨的,嗓子都唱痛了,你怎么就不心疼呢?”另一男人劝住那个冷嘲热讽的男人。
“哟,你心疼了,里边有你的妹子吗?哪一个呀。”那男人说。
“她们都是我的妹子,怎么啦,不管她们唱什么,声音怪好听的。”
“你们敢参加赤卫队,我们就参加。”那男人说。
“为什么?”
“你们不是说男女平等吗?”
“有什么不敢的,女人也能闹革命。”尔玛依娜说到。
“别听见枪声响就尿裤裆了。”那男人冷笑到。
“你。”一个姑娘气极了。
“你什么?你给我做老婆,我就参加赤卫队。”那有些流里流气的男人说到,还凑到姑娘面前,吓得那姑娘直往尔玛依娜身后躲。
尔玛依娜拥住那姑娘,让她别怕,然后对那男人说:“你让我们的姑娘给你做老婆,到是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你有什么本事娶我们的姑娘呢?就凭你会耍威风,耍流氓。”
“是啊,你看人家朱少爷,哦,不,尔玛吉雄,人家就有本事让尔玛依娜嫁给他。”
“他算什么,跑到我们寨子来上门,算什么呀,如果他是少头人,我还会怕他,现在,哼。他也真笨,放着少头人不做,就为了一个女人。”
那男人刚说完,脸上却挨了一个耳光,他看到尔玛依娜愤怒的脸,知道自己说错了,也不敢再说话,不过,挨女人的耳光,面子上也不好过,他捂着脸,说了一句:“你,你他妈打我。”
他伸出手想还回那一耳光,谁知,手却被一个几乎从高处来的一只大手攥住,他回过头想发火,可是手却被捏得很痛,他叫到,“妈呀,是谁,谁呀。”
他扭过头一看,原来是卓嘎,他顿时泄了劲,不敢造次。
“我是尔玛依娜的哥,尔玛吉雄是我的大哥,谁再敢说他们的坏话,小心我的拳头,哼。”说完,卓嘎转身离去。
尔玛依娜和姑娘们的宣传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寨子里的男女青年纷纷报名参加赤卫队,在红军工作队驻地,每天都有青年找红军报名,有的甚至要求参加红军。
可是,没过多久,到红军这里来的人少了,有人还想退出赤卫队,问原因也不说。赵慧芬觉得里边有问题,她找到一个想退出赤卫队的青年问原因。
那青年想了想,才怯生生地问一句:“赵同志,红军真的要走吗?”
赵慧芬说:“红军当然要走,因为红军要北上抗日,正因为这样,羌人更要武装起来呀,要不反动派来了怎么和他们斗争呢?”
“可是,可是。”青年欲言又止。
赵慧芬看出了青年的犹豫,便对他说:“在我们汉区,穷苦人也有自己的武装,虽然红军走了,但我们仍然留下革命火种,我们的赤卫队仍然在与敌人战斗,因为他们相信,红军会回来的。”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青年问。
“怎么?我们还没有走,就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来了?我们是去北上抗日,打跑日本侵略者,革命成功了,我们就会回来。”
“可是,我怕?”
“怕什么?”赵慧芬问。
可是,话都没有说完,一个老人过来将青年拉走了。
“老人家,老人家。”赵慧芬在后边叫着,可是,老人理都不离,拉着儿子便走,那青年到是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几乎村子里的老人都自己的孩子拉回家,并悄悄对他们说,这青云寨最终还是马头人的,红军走了,谁给羌人撑腰,谁能让青云寨不受别的寨子的人欺负,还得马头人,赤卫队算什么?能有多少好枪呢?就连红军也没有多少好武器呀。
连姜保的父亲都反对儿子参加农会,在姜保组织寨子里的人开会时,闯进会场,说宝儿病了,让他回家。
姜保就这么一个儿子,当然很心疼,立刻让尔玛吉雄继续主持会议,自己跟老父亲回到家中,却看见宝儿正在一边玩得很开心。
宝儿好久没有见父亲了,一看到父亲回来,立刻扑到父亲怀里,“阿爸,你好久没有回家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你阿爸闹革命了,连老汉和儿子都不要了,革命最重要,儿子算什么。”姜保的父亲气乎乎地说。
“阿爸,你说什么呀,”姜保看了一眼父亲,将儿子放下,对父亲说:“阿爸,你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我还问你呀,儿子,你忘记了当初你去县衙告状被人打了一顿吗?躺在床上半个月下不了床。”
“我没有忘,我也没有忘尔玛长贵大叔和荞花的死,所以我才要跟着红军干。”
“你就消停消停吧,别跟官府作对了,你不要命,我老汉也不要命,可宝儿还小呀。”
“阿爸,正是为了宝儿他们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不再受苦,我才闹革命的。阿爸,我怎么会让你不要命呢?我要您过好日子呀。”
“不听老人言呀,姜保,你知道吗?我们羌民当年也闹过暴动呀,当年在茂州,羌民多次起来暴动,最大的一次把县长赶出了茂州,你舅舅也参加了,可是,县长带着兵又回来了,他们和当地的土司头人一道,杀了多少羌人呀,岷江的水都被染红了,你舅舅就和暴动的首领,给红军当通司的沙木甲的爷爷一起让人给杀了,鲜血染红了岷江水。他们还要斩草除根,你外公带着你阿妈逃到我们这里来的呀。”
“阿爸,我还真不知道,我有这么英雄的舅舅。”姜保崇敬地说。
“这事敢让你知道么?那可是要杀头的呀。”看了儿子一眼,继续说:“还有我们青云寨,从清朝时期就开始闹暴动,也是反土司和头人,清朝的皇帝派辫子军进山来清剿,杀人就像砍萝卜一样,人头顺着山坡往下滚,身子还立在山崖上,然后清军飞起一脚,将木桩子一样的人踢下去,尸体就顺着岷江河冲下去,那岷江河的水也是红的。”
“阿爸,那都是土司头人们压迫剥削羌人太凶(厉害)了,羌人被逼得活不下去了呀。”
“活不下去也别造反呀,总之,一句话,和土司头人作对没有好下场。当然,和朝庭做对更没有好下场。”
“阿爸,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了红军。”姜保说。
“快别提红军了,红军好是好,可是他们却和国府作对,国府是什么?就是当年的朝庭呀,他们有什么来跟官府斗,要枪没有好枪,要银元没有多少银元。再说,他们要走,呆不长的。”
“阿爸,正因为红军要走,我们才应该拿起武器和国民党反动派斗争呀。阿爸,你知道吗?茂州城的安土司参加了红军,还有朱少爷,也就是尔玛吉雄也参加革命了,他说他想参加红军,只是尔玛妹子不同意。”
“你能和朱少爷比吗?他阿爸是头人,姑父在成都带兵。”
“阿爸,你说什么呀,人家尔玛吉雄为了尔玛妹子和自己的父亲断了关系,这是真的。”
“我没有说朱少爷是假的,可是这父子情就像山上的油竹笋,挖了又生,挖了又生,这是能断得了的吗?只要朱少爷有难,朱头人和他的妹夫马上就来解救他,你能吗?”
“阿爸,我知道我没有头人解救我,可是,我也不怕,我跟着红军,跟定了,阿爸,我对不起你了。”
“姜保啊,你阿爸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是劝不过你,阿爸还能怎么样呢?这是咱姜家的命呀。”
“阿爸,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呢?当年我们姜家祖先也是不怕官府的硬汉子,你爷爷也是和官府对着干,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啃声的人,还有我们的老祖先姜维,跟着诸葛亮,为了保卫蜀汉战死在沙场呀。”
“这么说,阿爸同意我干革命了?”姜保笑了。
“阿爸也不拦你了,只是要小心。”
“阿爸,我也要干革命。”宝儿说。
“你呀,还小。”姜保说。
“我不小,我都九岁了,不,阿爷说我都十岁了。”
“什么呀,你是吃十岁的饭,还不到十岁。”姜保说。
“不管嘛,我要参加少先队。”
宝儿拉着父亲的手嚷到。
“好,好,好,我的宝儿也要革命,老汉革命儿子也革命。”姜保笑着说。
“阿爷也要革命。”宝儿看着他的爷爷嚷着。
“阿爷年龄大了,革不了命了,阿爷在家做饭,你们革命饿就回家吃饭”姜保的父亲笑呵呵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孙子搂在一起。
虽然老人们反对青年参加红军,但在赵慧芬多次做工作,再加上像尔玛吉雄和卓嘎等人的影响下,青年们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连一些胆小的都报名参加赤卫队了,当然,寨子里的姑娘们也参加了赤卫队,老人们又有话说了,不成体统,可是,说归说,他们也拿这些年轻人没有办法,只好由他们去了。
一些姑娘的婆家不高兴自己未来的儿媳与其他男青年打得火热,还当什么赤卫队,纷纷到寨子来退婚,包括石板寨的张释比家也来到余正花家找他们退婚。
余正花刚回家,她弟弟就告诉她,张家来人了,要和她退婚。
她走进家门,看到两个女人坐在火塘边,她认识那两个女人,一个是那家的什么亲戚,另一个是当地着名的红爷,在汉地称之为媒婆。当然,还有她的阿爸阿妈和释比阿爷,还少不了平时很难到他们家走动的舅舅什么的,简直是三堂会审。
火塘光线昏暗,又加上男人们都抽着兰花烟,整个火塘边乌烟瘴气。
余正花还没有坐下,张家派来的说客就指着余正花的鼻子骂到,“你就是余家的女子吧,我听说你天天在寨子里东串西串,还和男人打得火热,你这样的女子我们不要了。”
“你们不要我,我还不想嫁到你们家里哪。你的儿子不是叫人把我的云云鞋退了吗?他不是说云云鞋土吗?本姑娘的云云鞋是给英雄穿的,他不配,他也不配娶我余正花。你们走吧。”余正花本来想坐下,可是,却遭到这一串连珠泡似的打击,那女人嘴里的兰花烟味道让她想吐,她干脆不坐了,站着把她的话说完,然后也不看他们一眼,往自己的屋走去。
“花儿,你别这样。”她的阿妈拉住她。
“阿妈,你这是干吗?别低三下四的,就好像我们要求他们一样。”
“好歹他是你阿爷的徒弟呀。”阿妈说。
“哼,徒弟,你问阿爷,他跟阿爷学了多长时间,人家比他晚学的都已经出师了,可他连经文都背不全,还好意思说是阿爷的徒弟。”
“你。”那女人说到。
“我什么我?”余正花也不理那女人,朝着自己的父母说:“阿爸,阿妈,阿舅还有阿爷,我余正花从现在起,也要自己找男人,就像尔玛依娜一样,自己找男人。”
“不知羞耻。”女人说。
“反啦,反啦,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尔玛的父亲扔掉兰花烟站起来。
“你敢,红军说了,要反对包办婚姻,要自由恋爱。你说自由恋爱就是不知羞耻,那你就是说我们的祖先木姐珠和斗安珠也不知羞耻了?”
说完,余正花将一干成人扔在堂屋,走回自己的房间。
“余家的,我到要看看你家姑娘能够嫁给什么样的英雄,是嫁到成都做官太太还是嫁给红军司令做老婆。有本事嫁给徐向前,让他带兵来造我们家的反,把我们抓起来吧。”
那个女人说完,站起身就走。
另一个女人也站起来,“你家的女子,唉,我可不敢再给她做媒了。”红爷摇摇头也走了。
余正花的父母气得直叹气。
“都怪你,不好好教女娃子。”余正花的父亲指责她的母亲。
“这怎么怪我呢?怪就怪她和尔玛家的姑娘一起。”余正花的母亲说到。
“唉,这都是红军惹的事,让女人也不怕事,我们寨子。”余正花的舅舅说,可是,他话都没有说完,就被余正花的爷爷打断了。
“自己不会教女子,怪人家红军什么事?要不是红军,这千年古寨就没有了,我也和烧成灰了。”
“阿爸,你也别替红军说好话了,他们破迷信,总有一天,他们会没收你的法器,不让你做祭祀的。”余正花的父亲说。
“红军说了,他们不干涉我们的信仰自由,让我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余大爷说到。
“阿爸,你听谁说的?”余正花的父亲说。
“正花说的,人家赵同志来看我,也是这么说的。”
“阿爸,你要小心一点,我们完了里的红军一开始也这么说,可是,后来,他们还是没收了释比的法器,还把祭祀塔毁了,这和他们的革命不容啊。”余正花的舅舅说。
“是啊,阿爸。”
“哼,大不了,我就进山去。看谁能管我。我又没有枪,没有刀,也不会和红军对着干,红军不会把我怎么样。”释比说着。
“你们扯到哪里去了,还是说说正花的事吧,现在石板寨子的人跟她退婚了,她还怎么嫁人呀。”余正花的阿妈焦急地说。
“咋啦,我家的女子哪点差了,不比尔玛家的差吧,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样样拿得起,又会绣花织麻的,尔玛家的姑娘退了月牙寨头人儿子的婚还得一个上门女婿,我还怕我家女子嫁不出去?大不了去找赵同志,让她嫁给红军,反正她喜欢革命。”
“你说什么呀,让她嫁红军,红军要走,说是要北上抗日,得走多远,我才舍不得啦。”就好像余正花已经要嫁给红军一样,她的阿妈居然哭起来了。
“哭啥,哭啥,她不是还没有嫁吗?红军也没有走呀。只是这女子太野了,得管管。”尔玛的父亲说。
“怎么管,儿大不由娘,她听我的吗?”余正花的阿妈说。
“让她别跟尔玛家的在一起,别去赤卫队吧。”
“好吧,把她关起来,看她还去不去革命。”余正花的舅舅说到。
余正花果然被她的父母关起来,无论她怎样哭闹,他们也不给她开门,于是,她绝食,这下她的母亲心痛起来。
“她阿爸,你看?”
“看什么看?你的心软了,一顿饭不吃饿不死,看她还能坚持多久,除非她答应不和尔玛家的姑娘来往,要不就别放她。”
此时,尔玛依娜和一群姑娘来找她,筹备明天赤卫队成立大会,还没有进门,就在门口便被泼了一盆水,幸亏尔玛依娜闪得快,才没有泼在身上。
“婶婶,你干吗呀?”尔玛依娜问。
“我倒脏水。”余正花的阿妈说到。
“倒脏水也别乱倒呀,你明明看到我了。”
“我没有看到。我老了,眼睛看不清。”
“婶婶,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求你别来找我们正花行了吗?我们正花没有你的福气好,退一个头人的儿子还有一个头人的儿子等着你,给你们家上门,我们正花没有好命。”余正花的阿妈没有好气地说。
“阿婶,我的吉雄哥不是头人的儿子,他已经放弃了少头人的身份,他只是我的男人。你让我见见正花吧。”
“忘了告诉你,我们正花已经出嫁了,到石板寨去了。”
“什么呀,婶婶,余正花出嫁了,我可听说人家来退婚了,正花姐也不喜欢那男人。”
“是啊,那家来退婚,都是你干的好事,我们只好找红爷说和,又花了好多斗荞麦,还有猪头猪膘什么的,损失可大了,人家才同意不退婚的。好啦,你们走吧,别来缠我们正花了。”说完,余正花的阿妈转身进门,并将大门关上。
尔玛依娜愣在那里。
“尔玛姐姐,怎么办?”一姑娘问。
尔玛想到青云寨家家相通户户相连,她家的房背和余正花家的房背也是连接的,于是带着姑娘们回到她家,顺着独木梯上了楼,走过自己家的房背跨到余正花家的房背上,才看见余正花家的独木梯抽掉了,她们下不去,又只好走回自己的房背,顺着独木梯下到院子里,却见院子里有很多女人围着自己的阿妈。
尔玛依娜走过去,问阿妈:“阿妈,发生什么事了呀?”
女人们听到她的声音走到尔玛依娜身边,话也不说,将自己家的姑娘拖到自己身边,有的还打着自己的女儿。
姑娘们不肯过去,尔玛依娜也护住姑娘们,“你们干什么?”
“我管我家的女子,干你什么事。”一妇女女儿从尔玛依娜身边拖开,拖到自己身边,伸手打着姑娘。“死女子,你一天花不绣,羊子不放,猪不喂,整天在外边疯跑,你去嫁给红军吧。”
女孩直哭,尔玛依娜要去干涉却被自己的阿妈拉住了,她的阿妈瞪了她一眼。
“住手。”从外边传来一个声音,那女人停止打自己的女孩,抬头一看,正是赵慧芬。
“有话好好说吧,干吗打人呢?”赵慧芬语气温和但却透出内在的威严。
“赵大姐。”尔玛依娜走到赵慧芬身边,姑娘们也喊着赵大姐走过去,赵慧芬答应到,然后抚着尔玛依娜的肩。
“赵同志,你们红军来我们羌寨闹革命,我们没有意见,可是,你们不能坏了我们羌寨的规矩呀。”那女人说到。
“是啊,是啊,你们一来闹革命,我们家的女娃子心就野了,别的不说,还要当赤卫队,男男女女在一起,算什么事呀?”妇女们七嘴八舌地说到。
“哦。”
“还有,我们的女娃子都是订了婚的,人家男方家不喜欢太野的女子,要跟我们退婚啦。”一妇女说。
“我不干,我不嫁给那个男人,我要和尔玛姐姐一样,自己找男人。”一女孩叫到。
“没你的事,少给我插嘴,女娃子家,一点规矩都没有。”说话的显然是女孩的母亲。“赵同志,你是汉人,又没有当过阿妈,你们汉女人只喜欢革命,可我们不一样。”
“谁说我们汉人家的女子只喜欢革命呀,我们革命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劳苦大众。”尔玛依娜接嘴。
“说得好,我们革命是为了劳苦大众,也是为了我们女人呀。你们口口声声说规矩,你们羌人有规矩,我们汉人也有规矩,这些规矩就像绳子一样套在我们女人的脖子上,我们女人连气都喘不过来呀。就因为这规矩,我们的梁山伯和祝英台到死都不能在一起,只好化为蝴蝶,就因为这规矩,我们的七仙女和董永天上人间相隔,就因为规矩,我们的牛郎织女一年才一次会面。相爱的人不能结合,不爱的人却在一起。还因为这规矩,我们女人从小就得裹小脚,把被脚缠得变形,脱下袜子都满是血,疼得连路都走不了。这规矩还少了么?”
“原来汉人也知道牛郎织女和七仙女董永呀。”一妇女说到。
“是啊,我们还知道你们的木姐珠和斗安珠呀”赵慧芬笑着说。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们姑娘怎么办?难不成,你们红军娶了她们。”
“这可不行,我们红军有纪律,战士不能和当地的姑娘谈恋爱。再说,我们还得北上抗日啦,我们的战士都说过,革命成功了再成家娶媳妇,这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放心吧,我们青云寨的姑娘漂漂亮亮的,不会嫁不出去的,她们会自己找到自己心爱的人的。”
“你们是嫌我们羌家的女子土吧。”
“说到哪里去了,我们红军也都是穷苦人出身的他们能嫌你们的姑娘土气?不会的,真的是我们部队有纪律呀。”
妇女们的气消了,大家对尔玛依娜母女说了一些道歉话,然后离开他们家,也不再让自己的女儿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