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吴承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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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西游记 by 吴承恩

2018-5-27 06:02

第七十五回 心猿钻透阴阳窍 魔王还归大道真
  却说孙大圣进于洞口,两边观看。
  只见:
  骷髅若岭,骸骨如林。
  人头发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
  人筋缠在树上,干焦晃亮如银。
  真个是尸山血海,果然腥臭难闻。
  东边小妖,将活人拿了剐肉;西下泼魔,把人肉鲜煮鲜烹。
  若非美猴王如此英雄胆,第二个凡夫也进不得他门。
  不多时,行入二层门里看时,
  呀!这里却比外面不同:
  清奇幽雅,
  秀丽宽平;左右有瑶草仙花前后有乔松翠竹。
  又行七八里远近,才到三层门。
  闪着身,偷着眼看处,那上面高坐三个老妖,
  十分狞恶。
  中间的那个生得:
  凿牙锯齿,圆头方面。
  声吼若雷,眼光如电。
  仰鼻朝天,赤眉飘焰。
  但行处,百兽心慌;若坐下,群魔胆战。
  这一个是兽中王,青毛狮子怪。
  左手下那个生得:
  凤目金睛,黄牙粗腿。
  长鼻银毛,看头似尾。
  圆额皱眉,身躯磊磊。
  细声如窈窕佳人,玉面似牛头恶鬼。
  这一个是藏齿修身多年的黄牙老象。
  右手下那一个生得:
  金翅鲲头,星睛豹眼。
  振北图南,刚强勇敢。
  变生翱翔,笑龙惨。
  抟风翮百鸟藏头,舒利爪诸禽丧胆。
  这个是云程九万的大鹏雕。
  那两下列着有百十大小头目,一个个全装披挂,介胄整齐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行者见了,心中欢喜。
  一些儿不怕,大踏步,径直进门,把梆铃卸下。
  朝上叫声“大王”。
  三个老魔,
  笑呵呵问道:
  “小钻风,
  你来了?”行者应声道:
  “来了”。
  “你去巡山,
  打听孙行者的下落何如?”行者道:
  “大王在上,
  我也不敢说起。”
  老魔道:
  “怎么不敢说?”行者道:
  “我奉大王命,
  敲着梆铃正然走处,猛抬头,只看见一个人,
  蹲在那里磨扛子还像个开路神,若站将起来,
  足有十数丈长短。
  他就着那涧崖石上,抄一把水,磨一磨,口里又念一声,说他那扛子到此还不曾显个神通他要磨明,就来打大王。
  我因此知他是孙行者,特来报知。”
  那老魔闻此言,浑身是汗,
  唬得战呵呵的道:
  “兄弟,
  我说莫惹唐僧。
  他徒弟神通广大,预先作了准备,磨棍打我们,却怎生是好?”教:
  “小的们把洞外大小俱叫进来,
  关了门让他过去罢。
  ”那头目中有知道的报:
  “大王,门外小妖,
  已都散了。”
  老魔道:
  “怎么都散了?想是闻得风声不好也。
  快早关门!快早关门!”众妖乒乓把前后门尽皆牢拴紧闭。
  行者自心惊道:
  “这一关了门,他再问我家长里短的事,
  我对不来却不弄走了风,被他拿住?且再唬他一唬,教他开着门好跑。”
  又上前道:
  “大王,他还说得不好。
  ”老魔道:
  “他又说甚么?”行者道:
  “他说拿大大王剥皮,
  二大王剐骨三大王抽筋。
  你们若关了门不出去啊,他会变化,一时变了个苍蝇儿,自门缝里飞进把我们都拿出去,却怎生是好?”老魔道:
  “兄弟们仔细。
  我这洞里,递年家没个苍蝇,但是有苍蝇进来,就是孙行者。”
  行者暗笑道:
  “就变个苍蝇唬他一唬,
  好开门。”
  大圣闪在旁边,伸手去脑后拔了一根毫毛,
  吹一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个金苍蝇,飞去望老魔劈脸撞了一头。
  那老怪慌了道:
  “兄弟,不停当,那话儿进门来了!”惊得那大小群妖,一个个丫钯扫帚都上前乱扑苍蝇。
  这大圣忍不住,的笑出声来。
  干净他不宜笑,这一笑笑出原嘴脸来了,却被那第三个老妖魔,跳上前一把扯住道:
  “哥哥,
  险些儿被他瞒了!”老魔道:
  “贤弟,
  谁瞒谁?”三怪道:
  “刚才这个回话的小妖
  不是小钻风他就是孙行者。
  必定撞见小钻风,不知是他怎么打杀了,却变化来哄我们哩。”
  行者慌了道:
  “他认得我了!”即把手摸摸,
  对老怪道:
  “我怎么是孙行者?我是小钻风。
  大王错认了。
  ”老魔笑道:
  “兄弟,他是小钻风。
  他一日三次在面前点卯,我认得他。”
  又问:
  “你有牌儿么?”行者道:
  “有。”
  掳着衣服,就拿出牌子。
  老怪一发认实道:
  “兄弟,莫屈了他。”
  三怪道:
  “哥哥,你不曾看见他?他才子闪着身,
  笑了一声我见他就露出个雷公嘴来。
  见我扯住时,他又变作个这等模样。
  ”叫:
  “小的们,拿绳来!”众头目即取绳索。
  三怪把行者扳翻倒,四马攒蹄捆住;揭起衣裳看时,足足是个弼马温。
  原来行者有七十二般变化,若是变飞禽、走兽、花木、器皿、昆虫之类,却就连身子滚去了;但变人物却只是头脸变了,身子变不过来。
  果然一身黄毛,两块红股,一条尾巴。
  老妖看着道:
  “是孙行者的身子,小钻风的脸皮。
  是他了!”教:
  “小的们,先安排酒来,
  与你三大王递个得功之杯。
  既拿倒了孙行者,唐僧坐定是我们口里食也。”
  三怪道:
  “且不要吃酒。
  孙行者溜撒,他会逃遁之法,只怕走了。
  教小的们抬出瓶来,把孙行者装在瓶里,我们才好吃酒。
  ”
  老魔大笑道:
  “正是!正是!”即点三十六个小妖,
  入里面开了库房门抬出瓶来。
  你说那瓶有多大?只得二尺四寸高。
  怎么用得三十六个人抬?那瓶乃阴阳二气之宝,内有七宝八卦、二十四气要三十六人,按天罡之数,才抬得动。
  不一时,将宝瓶抬出,放在三层门外,展得干净,揭开盖把行者解了绳索,剥了衣服,就着那瓶中仙气,飕的一声吸入里面,将盖子盖上,贴了封皮。
  却去吃酒道:
  “猴儿今番入我宝瓶之中,
  再莫想那西方之路!若还能够拜佛求经除是转背摇车,再去投胎夺舍是。”
  你看那大小群妖,一个个笑呵呵都去贺功不题。
  却说大圣到了瓶中,被那宝贝将身束得小了,
  索性变化蹲在当中;半晌,倒还荫凉,
  忽失声笑道:
  “这妖精外有虚名,
  内无实事。
  怎么告诵人说这瓶装了人,一时三刻,化为脓血?若似这般凉快,就住上七八年也无事!”咦!大圣原来不知那宝贝根由:
  假若装了人
  一年不语一年荫凉;但闻得人言,就有火来烧了。
  大圣未曾说完,只见满瓶都是火焰。
  幸得他有本事,坐在中间,捻着避火诀,全然不惧。
  耐到半个时辰,四周围钻出四十条蛇来咬。
  行者轮开手,抓将过来,尽力气一攥,攥做八十段。
  少时间,又有三条火龙出来,把行者上下盘绕,着实难禁自觉慌张无措道:
  “别事好处,
  这三条火龙难为。
  再过一会不出,弄得火气攻心,
  怎了?”他想道:
  “我把身子长一长,
  券破罢。”
  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叫“长”!即长了丈数高下,那瓶紧靠着身也就长起去;他把身子往下一小,那瓶儿也就小下来了。
  行者心惊道:
  “难、难、难!怎么我长他也长,
  我小他也小?如之奈何!”说不了孤拐上有些疼痛,急伸手摸摸却被火烧软了,自己心焦道:
  “怎么好?孤拐烧软了!弄做个残疾之人了!”忍不住吊下泪来,这正是:
  遭魔遇苦怀三藏着难临危虑圣僧。
  道:
  “师父啊!当年皈正,蒙观音菩萨劝善,
  脱离天灾我与你苦历诸山,收殄多怪,降八戒,得沙僧千辛万苦,指望同证西方,共成正果。
  何期今日遭此毒魔,老孙误入于此,倾了性命,撇你在半山之中不能前进!想是我昔日名高,故有今朝之难!”正此凄怆忽想起:
  “菩萨当年在蛇盘山曾赐我三根救命毫毛,
  不知有无且等我寻一寻看。”
  即伸手浑身摸了一把,只见脑后有三根毫毛,
  十分挺硬。
  忽喜道:
  “身上毛都如彼软熟,只此三根如此硬枪,
  必然是救我命的。”
  即便咬着牙,忍着疼,拔下毛,吹口仙气,
  叫“变”!一根即变作金钢钻一根变作竹片,
  一根变作绵绳。
  扳张篾片弓儿,牵着那钻,照瓶底下飕飕的一顿钻,钻成一个眼孔透进光亮。
  喜道:
  “造化,造化,却好出去也!”才变化出身,
  那瓶复荫凉了。
  怎么就凉?原来被他钻了,把阴阳之气泄了,
  故此遂凉。
  好大圣,收了毫毛,将身一小,就变做个虫儿,十分轻巧细如须发,长似眉毛,自孔中钻出;且还不走,径飞在老魔头上钉着。
  那老魔正饮酒,
  猛然放下杯儿道:
  “三弟,
  孙行者这回化了么?”三魔笑道:
  “还到此时哩?”老魔教传令抬上瓶来。
  那下面三十六个小妖即便抬瓶,瓶就轻了许多,慌得众小妖报道:
  “大王
  瓶轻了!”老魔喝道:
  “胡说!宝贝乃阴阳二气之全功,
  如何轻了!”内中有一个勉强的小妖
  把瓶提上来道:
  “你看这不轻了?”老魔揭盖看时,
  只见里面透亮
  忍不住失声叫道:
  “这瓶里空者,
  控也!”大圣在他头上也忍不住道一声“我的儿啊!搜者,走也!”众怪听见道:
  “走了
  走了!”即传令:
  “关门,
  关门!”
  那行者将身一抖收了剥去的衣服,
  现本相跳出洞外。
  回头骂道:
  “妖精不要无礼!瓶子钻破,
  装不得人了只好拿了出恭。”
  喜喜欢欢,嚷嚷闹闹,踏着云头,径转唐僧处。
  那长老正在那里撮土为香,望空祷祝。
  行者且停云头,听他祷祝甚的。
  那长老合掌朝天道:
  “祈请云霞众位仙,
  六丁六甲与诸天。
  愿保贤徒孙行者,神通广大法无边。”
  大圣听得这般言语,更加努力,收敛云光,
  近前叫道:
  “师父
  我来了!”长老搀住道:
  “悟空,
  劳碌!你远探高山许久不回,我甚忧虑。
  端的这山中有何吉凶?”行者笑道:
  “师父,
  才这一去一则是东土众僧有缘有分,二来是师父功德无量无边,三也亏弟子法力!”将前项妆钻风、陷瓶里及脱身之事细陈了一遍。
  “今得见尊师之面,
  实为两世之人也!”长老感谢不尽道:
  “你这番不曾与妖精赌斗么?”行者道:
  “不曾。”
  长老道:
  “这等保不得我过山了?”行者是个好胜的人,叫喊道:
  “我怎么保你过山不得?”长老道:
  “不曾与他见个胜负
  只这般含糊
  我怎敢前进!”大圣笑道:
  “师父,
  你也忒不通变。
  常言道:
  ‘单丝不线,孤掌难鸣。
  ’那魔三个,小妖千万,教老孙一人,
  怎生与他赌斗?”长老道:
  “寡不敌众,
  是你一人也难处。
  八戒、沙僧他也都有本事,教他们都去,与你协力同心,扫净山路保我过去罢。
  ”行者沉吟道:
  “师言最当。
  着沙僧保护你,着八戒跟我去罢。”
  那呆子慌了道:
  “哥哥没眼色!我又粗夯,
  无甚本事走路扛风,
  跟你何益?”行者道:
  “兄弟,
  你虽无甚本事好道也是个人。
  俗云:
  ‘放屁添风。
  ’你也可壮我些胆气。”
  八戒道:
  “也罢,也罢,望你带挈带挈。
  但只急溜处,莫捉弄我。
  ”长老道:
  “八戒在意,我与沙僧在此。”
  那呆子抖擞神威,与行者纵着狂风,驾着云雾,跳上高山即至洞口。
  早见那洞门紧闭,四顾无人。
  行者上前,执铁棒,
  厉声高叫道:
  “妖怪开门,
  快出来与老孙打耶!”
  那洞里小妖报入
  老魔心惊胆战道:
  “几年都说猴儿狠,
  话不虚传果是真!”二老怪在旁问道:
  “哥哥怎么说?”老魔道:
  “那行者早间变小钻风混进来
  我等不能相识。
  幸三贤弟认得,把他装在瓶里。
  他弄本事,钻破瓶儿,却又摄去衣服走了。
  如今在外叫战,谁敢与他打个头仗?”更无一人答应。
  又问,又无人答,都是那装聋推哑。
  老魔发怒道:
  “我等在西方大路上,忝着个丑名,
  今日孙行者这般藐视若不出去与他见阵,也低了名头。
  等我舍了这老性命去与他战上三合!三合战得过,唐僧还是我们口里食;战不过那时关了门,让他过去吧。”
  遂取披挂结束了,开门前走。
  行者与八戒在门旁观看,
  真是好一个怪物:
  铁额铜头戴宝盔,
  盔缨飘舞甚光辉。
  辉辉掣电双睛亮,亮亮铺霞两鬓飞。
  勾爪如银尖且利,锯牙似凿密还齐。
  身披金甲无丝缝,腰束龙绦有见机。
  手执钢刀明晃晃,英雄威武世间稀。
  一声吆喝如雷震,
  问道敲门者是谁?大圣转身道:
  “是你孙老爷齐天大圣也。”
  老魔笑道:
  “你是孙行者?大胆泼猴!我不惹你,
  你却为何在此叫战?”行者道:
  “‘有风方起浪
  无潮水自平’。
  你不惹我,我好寻你?只因你狐群狗党,结为一伙,算计吃我师父所以来此施为。”
  老魔道:
  “你这等雄纠纠的,嚷上我门,
  莫不是要打么?”行者道:
  “正是。
  ”老魔道:
  “你休猖獗!我若调出妖兵,
  摆开阵势摇旗擂鼓,与你交战,显得我是坐家虎,欺负你了。
  我只与你一个对一个,不许帮丁!”行者闻言,叫:
  “猪八戒走过看他把老孙怎的!”那呆子真个闪在一边。
  老魔道:
  “你过来,先与我做个桩儿,让我尽力气着光头砍上三刀,就让你唐僧过去;假若禁不得快送你唐僧来,与我做一顿下饭!”行者闻言笑道:
  “妖怪
  你洞里若有纸笔取出来,与你立个合同。
  自今日起,就砍到明年,我也不与你当真!”
  那老魔抖擞威风,
  丁字步站定双手举刀,望大圣劈顶就砍。
  这大圣把头往上一迎,只闻一声响,头皮儿红也不红。
  那老魔大惊道:
  “这猴子好个硬头儿!”大圣笑道:
  “你不知。
  老孙是:
  生就铜头铁脑盖,天地乾坤世上无。
  斧砍锤敲不得碎,幼年曾入老君炉。
  四斗星官监临造,二十八宿用工夫。
  水浸几番不得坏,周围搭板筋铺。
  唐僧还恐不坚固,预先又上紫金箍。”
  老魔道:
  “猴儿不要说嘴!看我这二刀来!决不容你性命!”行者道:
  “不见怎的,
  左右也只这般砍罢了。”
  老魔道:
  “猴儿,
  你不知这刀:
  金火炉中造,
  神功百炼熬。
  锋刃依三略,刚强按六韬。
  却似苍蝇尾,犹如白蟒腰。
  入山云荡荡,下海浪滔滔。
  琢磨无遍数,煎熬几百遭。
  深山古洞放,上阵有功劳。
  搀着你这和尚天灵盖,
  一削就是两个瓢!”大圣笑道:
  “这妖精没眼色!把老孙认做个瓢头哩!也罢,误砍误让教你再砍一刀看怎么。”
  那老魔举刀又砍,大圣把头迎一迎,乒乓的劈做两半个;大圣就地打个滚,变做两个身子。
  那妖一见慌了,手按下钢刀。
  猪八戒远远望见,
  笑道:
  “老魔好砍两刀的,
  却不是四个人了?”老魔指定行者道:
  “闻你能使分身法
  怎么把这法儿拿出在我面前使?”大圣道:
  “何为分身法?”老魔道:
  “为甚么先砍你一刀不动
  如今砍你一刀
  就是两个人?”大圣笑道:
  “妖怪,
  你切莫害怕。
  砍上一万刀,
  还你二万个人!”老魔道:
  “你这猴儿,
  你只会分身不会收身。
  你若有本事收做一个,打我一棍去吧。”
  大圣道:
  “不许说谎。
  你要砍三刀,只砍了我两刀;教我打一棍,若打了棍半,就不姓孙!”老魔道:
  “正是正是。”
  好大圣,就把身搂上来,打个滚,依然一个身子,掣棒劈头就打。
  那老魔举刀架住道:
  “泼猴无礼!甚么样个哭丧棒,
  敢上门打人?”大圣喝道:
  “你若问我这条棍
  天上地下都有名声。
  ”老魔道:
  “怎见名声?”他道:
  “棒是九转镔铁炼,
  老君亲手炉中煅。
  禹王求得号‘神珍’,四海八河为定验。
  中间星斗暗铺陈,两头箝裹黄金片。
  花纹密布鬼神惊,上造龙纹与凤篆。
  名号‘灵阳棒’一条,深藏海藏人难见。
  成形变化要飞腾,飘摇五色霞光现。
  老孙得道取归山,无穷变化多经验。
  时间要大瓮来粗,或小些微如铁线。
  粗如南岳细如针,长短随吾心意变。
  轻轻举动彩云生,亮亮飞腾如闪电。
  攸攸冷气逼人寒,条条杀雾空中现。
  降龙伏虎谨随身,天涯海角都游遍。
  曾将此棍闹天宫,威风打散蟠桃宴。
  天王赌斗未曾赢,哪吒对敌难交战。
  棍打诸神没躲藏,天兵十万都逃窜。
  雷霆众将护灵霄,飞身打上通明殿。
  掌朝天使尽皆惊,护驾仙卿俱搅乱。
  举棒掀翻北斗宫,回首振开南极院。
  金阙天皇见棍凶,特请如来与我见。
  兵家胜负自如然,困苦灾危无可辨。
  整整挨排五百年,亏了南海菩萨劝。
  大唐有个出家僧,对天发下洪誓愿。
  枉死城中度鬼魂,灵山会上求经卷。
  西方一路有妖魔,行动甚是不方便。
  已知铁棒世无双,央我途中为侣伴。
  邪魔汤着赴幽冥,肉化红尘骨化面。
  处处妖精棒下亡,论万成千无打算。
  上方击坏斗牛宫,下方压损森罗殿。
  天将曾将九曜追,地府打伤催命判。
  半空丢下振山川,胜如太岁新华剑。
  全凭此棍保唐僧,天下妖魔都打遍!”
  那魔闻言,
  战兢兢舍着性命举刀就砍。
  猴王笑吟吟,使铁棒前迎。
  他两个先时在洞前撑持,然后跳起去,都在半空里厮杀。
  这一场好杀:
  天河定底神珍棒,棒名如意世间高。
  夸称手段魔头恼,大杆刀擎法力豪。
  门外争持还可近,空中赌斗怎相饶!一个随心更面目,一个立地长身腰。
  杀得满天云气重,遍野雾飘摇。
  那一个几番立意吃三藏,这一个广施法力保唐朝。
  都因佛祖传经典,邪正分明恨苦交。
  那老魔与大圣斗经二十余合,不分输赢。
  原来八戒在底下见他两个战到好处,忍不住掣钯架风,跳将起去望妖魔劈脸就筑。
  那魔慌了,不知八戒是个头性子,冒冒失失的唬人,他只道嘴长耳大手硬钯凶,败了阵,丢了刀,回头就走。
  大圣喝道:
  “赶上,赶上!”这呆子仗着威风,
  举着钉钯即忙赶下怪去。
  老魔见他赶的相近,在坡前立定,迎着风头,
  幌一幌现了原身张开大口,就要来吞八戒。
  八戒害怕,急抽身往草里一钻,也管不得荆针棘刺,也顾不得刮破头疼战兢兢的,在草里听着梆声。
  随后行者赶到,那怪也张口来吞,却中了他的机关,收了铁棒迎将上去,被老魔一口吞之。
  唬得个呆子在草里囊囊咄咄的埋怨道:
  “这个弼马温,
  不识进退!那怪来吃你你如何不走,反去迎他!这一口吞在肚中,今日还是个和尚明日就是个大恭也!”那魔得胜而去。
  这呆子才钻出草来,溜回旧路。
  却说三藏在那山坡下,正与沙僧盼望,只见八戒喘呵呵的跑来。
  三藏大惊道:
  “八戒,
  你怎么这等狼狈?悟空如何不见?”呆子哭哭啼啼道:
  “师兄被妖精一口吞下肚去了!”三藏听言,
  唬倒在地。
  半晌间跌脚拳胸道:
  “徒弟呀!只说你善会降妖,
  领我西天见佛怎知今日死于此怪之手!苦哉,
  苦哉!我弟子同众的功劳如今都化作尘土矣!”
  那师父十分苦痛。
  你看那呆子,他也不来劝解师父,
  却叫:
  “沙和尚,
  你拿将行李来我两个分了罢。”
  沙僧道:
  “二哥,
  分怎的?”八戒道:
  “分开了,
  各人散火:
  你往流沙河还去吃人;我往高老庄,
  看看我浑家。
  将白马卖了,与师父买个寿器送终。”
  长老气的,闻得此言,叫皇天放声大哭。
  且不题。
  却说那老魔吞了行者,以为得计,径回本洞。
  众妖迎问出战之功。
  老魔道:
  “拿了一个来了。”
  二魔喜道:
  “哥哥拿的是谁?”老魔道:
  “是孙行者。
  ”二魔道:
  “拿在何处?”老魔道:
  “被我一口吞在腹中哩。”
  第三个魔头大惊道:
  “大哥啊,我就不曾吩咐你。
  孙行者不中吃!”那大圣肚里道:
  “忒中吃、又禁饥,
  再不得饿。
  ”慌得那小妖道:
  “大王,
  不好了!孙行者在你肚里说话哩!”老魔道:
  “怕他说话!有本事吃了他,
  没本事摆布他不成?你们快去烧些盐白汤等我灌下肚去,把他哕出来慢慢的煎了吃酒。”
  小妖真个冲了半盆盐汤。
  老怪一饮而干,洼着口,着实一呕,那大圣在肚里生了根,动也不动;却又拦着喉咙往外又吐,吐得头晕眼花,黄胆都破了行者越发不动。
  老魔喘息了,
  叫声:
  “孙行者,
  你不出来?”行者道:
  “早哩,
  正好不出来哩!”老魔道:
  “你怎么不出?”行者道:
  “你这妖精
  甚不通变。
  我自做和尚,
  十分淡薄:
  如今秋凉,我还穿个单直裰。
  这肚里倒暖,又不透风,等我住过冬才好出来。”
  众妖听说,
  都道:
  “大王,
  孙行者要在你肚里过冬哩!”老魔道:
  “你要过冬,
  我就打起禅来使个搬运法,一冬不吃饭,
  就饿杀那弼马温!”大圣道:
  “我儿子,
  你不知事!老孙保唐僧取经从广里过,带了个折迭锅儿,进来煮杂碎吃。
  将你这里边的肝、肠、肚、肺,细细儿受用,
  还够盘缠到清明哩!”那二魔大惊道:
  “哥啊
  这猴子他干得出来!”三魔道:
  “哥啊吃了杂碎也罢,
  不知在那里支锅。
  ”行者道:
  “三叉骨上好支锅。”
  三魔道:
  “不好了!假若支起锅,烧动火烟,
  炒到鼻孔里
  打嚏喷么?”行者笑道:
  “没事!等老孙把金箍棒往顶门里一搠,
  搠个窟窿:
  一则当天窗二来当烟洞。”
  老魔听说,虽说不怕,却也心惊。
  只得硬着胆叫:
  “兄弟们,莫怕!把我那药酒拿来,
  等我吃几钟下去
  把猴儿药杀了罢!”行者暗笑道:
  “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
  吃老君丹玉皇酒,王母桃,及凤髓龙肝,那样东西我不曾吃过?是甚么药酒,敢来药我?”那小妖真个将药酒筛了两壶满满斟了一钟,递与老魔。
  老魔接在手中,大圣在肚里就闻得酒香,
  道:
  “不要与他吃!”好大圣,
  把头一扭变做个喇叭口子,张在他喉咙之下。
  那怪的咽下,被行者的接吃了。
  第二钟咽下,被行者的又接吃了。
  一连咽了七八钟,都是他接吃了。
  老魔放下钟道:
  “不吃了。
  这酒常时吃两钟,腹中如火;却才吃了七八钟,脸上红也不红!”原来这大圣吃不多酒接了他七八钟吃了,在肚里撒起酒风来不住的支架子,跌四平,踢飞脚;抓住肝花打秋千,竖蜻蜓翻根头乱舞。
  那怪物疼痛难禁,倒在地下。
  毕竟不知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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